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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云层 回到北京
24号下午12点半我乘坐的CA1406飞机穿过云层,满眼是一望无际的蓝天,那瞬间,我豁然开朗,感到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象那脚下的云层,原来是因为看不清,因为跟自己的期望不同而产生的。
从云层下来,看到北京的天空,虽然没有云层上的天空那么蔚蓝,但我再不抱怨这样的天空了,因为我看到过真正的蔚蓝了,因为这是这些日子里最美好最晴朗的天空了。
走出飞机,心底我喊出:终于看到这片天空了,这晴朗的天空飞扬着我欢笑的泪水,我爱北京,爱善良的人们,爱需要我的一切,爱晴朗的天空,我要在这片天空下,重新来过,每天都要笑着面对生活!……
25号醒来,我试着裂开嘴角有点皴的嘴,给自己一个笑容。开手机,这个与世界联系的通道,这十多天竟然收到了一万九千四百多字的短信。最新的一条问:你还活蹦乱跳着吗?好的话就给我回短信呀。呵呵,我活得好好的,就是只想收藏你们的惦记没有时间回复。14号离开北京前我打的唯一一个告之电话是给一个远方老友的,所有的短信都是熟悉的人听广播知道我到灾区后发的,可见广播现在的覆盖面。但这个联系很少不在大陆的老友听不到我们的广播吧?我得跟她再告之:安全回来。电话通后,听到一声“喂”后,我心里都在欢笑,听到老友的声音真开心,她那边似乎没有听清,问:你说什么?我回来后有点腹泻,用尽浑身的力气说:真开心,以为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回想起来,曾经恍惚中真的以为自己抗不过强余震。去的前几天好象一直在惊慌中,总编室的志东主任曾电话问我:咱们是不是第一个跟防疫队进北川的?我木木地说:是呀,还比他们先半天呢;后来又想起还是第一个把卫生部派驻的医疗救援队救援情况报道出去的;第一个了解并报道出汶川重震伤员集中地—华西医院的;是不是还是第一个没有带海事卫星电话却带着小灵通进北川的记者?呵呵……自个儿躺在床上正乐着,电话进来,是17号夜在北川不远地方一同在强余震中度过不眠之夜的电力系统的大姐问:干啥呢?还在责备自己没能力太有限吗?要不要到家里来释放一下?我笑了说:不会再有负面情绪了,有,也能压住了,能笑着面对。她不相信地问:真的吗?那夜里我说了什么我真的忘了,一定是很让人担心吧。
我看着手机短信里灾区失踪近二十万人的数字,心还是挣扎了下,但平静了,这就是我们已经努力的最好结果。
我要时时穿越眼前的云层,换个角度看结果,这也许不是我努力所期待的那个结果,但它可能是跟我一起做的对面那个人努力所期望的结果。角度不同对错也就是相对的了。我只能做好自己能把控的事情,我已知道自己能把控的又是那么少,自己都不能把控的事情,又怎么能期望别人来按照我的期望行事呢?这样一想我怎么还会有负面情绪呢?
26号11点多我笑着走进办公室,在办公室里的人都笑着看着我。这就是我要的,一个笑脸就足够了,我坚信:笑脸能够治愈沉在心底的伤痛!晚上我跟社会部的旭日一起做《电波传灾区亲人重相聚》特写,我想再为灾区再做一点能做的事情,但由于眼睛一直过劳,总疼痛,我只能请旭日做我的“眼睛”,根据我的想法剪辑着大量的现场音响。做完节目晚上12点多到家,刚开室灯,手机响起,在一线时午夜是我最难熬的,常常是夜1点左右强余震,家乡朋友或同学就在这时发短信跟我聊天:还好吗?你一直没有谈论过看到的一切,现在能谈谈了吗?
是的,我20号写的手记里没有描写悲痛和惨烈,当大家问起我看到的情景时我也回避着最震惊的一幕幕,我想大家从电视看到的够多了,没有必要再在大家的心头添上严酷的一笔。但回到家里,躺到床上,第一天半夜3点多,我被摇晃醒,以为北京也地震了,坐起是梦,才睡又开始摇晃,然后眼睛就能看到废墟里随处见过的沉睡的生命,我打开灯……现在我夜夜开着客厅的灯睡觉。我跟心理专家朋友聊天,她说:这是心理上的闪回现象,会带着它生活一辈子的,只能靠时间慢慢淡化!说出来后,淡化地会快点。
■烙在眼睛里了---北川中学(新区)那被埋在山石下的三百多名学生和旁边一块大石边沉睡的生命
5月19号晚上7点,我参加了北川中学高三八班的四位同学走进中央台设在绵阳市郊的长虹培训中心直播间,通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朗诵他们创作的文章、讲述他们今天复课后的情景。但大家在说北川中学(主要是老校区吧)被救出的情景时,我的脑子里却浮现着在北川新区建了没有几年的北川中学(新区)的全校都被埋在山石下的那三百多名学生,说只有十一二个在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逃脱了。
16号下午我从相机镜框里放大看到一大片山石前边还立着一块北川中学(新区)的牌子,不远处还有一个没有完全倒的篮球架,还有一面红旗插在那堆乱石边。旁边一个40多岁的瘦弱的男子看我想了解情况就带着一起往山上爬,这个40多岁的瘦弱的男子肯定地说:他的16岁女儿就在山石下面,还有三百多名学生也在那下面,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救援。我爬过地裂的地段爬过山石和断石板堆积的地段,没有路,跟着这个男子爬了500米还是1000米有点搞不清了,只觉得天昏地暗地爬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
男子指着不远处象小山丘的一堆乱石说:下面有三百多学生,每天他从九公里外的村里走来看16岁的女儿有没有可能救出,开始他还找人救,但都说埋的太深,石头太大没有办法救。这时我注意到离我不远的地方,一块大石头边下有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子卧躺着,我要往前走,男子说:不用过去了,他睡了。
心窝是凉的。那个沉睡的人还有我的!
我下去看到挖掘机边上的消防队就说:去救那上面的学生吧。挖掘机的声音也许太响了,他们都不说话,表情沉重。我说去吧,有个人看看我又看看正在挖掘的废墟说:你说那个小山丘吗?只有这部挖掘机,我们得到命令先挖掘这边。学会放弃,要舍得,舍此才能得彼,我终于在残酷的事实面前懂得这句话。
在我的报道中一再说:卫生救援队防疫队缺水缺急救药包、手术包告急、纱布绷带告急、血浆告急,但最缺的是人、是能挖掘的大型器械,最初因为道路不通进来的一切都有限。
那刻的北川山里是与外界隔绝的,大家也把大部分注意力还放在震中汶川,但在我的感受里伤亡最重莫过如此,记得我看到过的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时已经被震撼到压抑,现在面对不见的小城,周围都是山没有出路的废墟地带,我无语。我没有按头天与卫生部医政司张宗久副司长事先说好的方案,到过北川后立刻回去,把我再编队跟医疗人员一起空投汶川。我留在了这里,一进就是四次。
没有喊来救援的人,我一个人无助无奈地又爬上乱石包前,我想陪陪这些孩子们。腿一直是软的,我干脆躺下,看着恢蒙蒙地天空,空气是不流动的,头天来的医疗队说:根据空气和气味这里有的地方正在形成瘴气,所以进来的人都带口罩。我带的口罩两层但还是有呛人的气味进鼻腔,口腔也疼着。
我真累了,躺下就想睡了。我想到了“合理死亡”这个词,这山石下,一定有活着的学生,但因为在这么众多的山石下就被合理宣判自然死亡了,没有人力来救,甚至没有人来得及上来,否则,石头边这个只被砸到了脚的黑衣男孩,就不会因失血过多而永远沉睡了。
我又想到了“合理消失”,现在我在与世隔绝的北川,此刻我消失了,没有人会觉得意外。很多不合理的事情在特定环境下变成合理,至少在一些人的眼里是合理的。我真想就这样躺着,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也不用管了。我开始明白有些正常的人、比如我早年喜欢的小说家茨威格夫妇在逃脱纳粹后却又选择死亡的合理心境。
当时我好象没有办法心安地走出这三百多名学生躺着的乱石地,好象没有心力往下走了。我闭上眼睛。但思维不肯停止,想着旁边乱石下的学生,三天了,在石下还有多少个生命还会活着呢?想着他们无法抗拒突如其来的自然灾难,抗拒命运,他们是不是本可以选择不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或者他们连这样的选择权都没有?他们从旧学校被安排来这新校区读书,本来十多岁山里的孩子,有书读该多么开心呀,尤其到了新环境,就象我们搬了新家的心情,他们一定很珍惜地读书。12号下午2点28分那刻,地震的瞬间,山倾地裂,楼坍房塌,但他们那样地专心,以至于没有那么快地感觉和反应地震吧?那时他们中的人开小差一定是梦想着渴望将来上清华和北大的吧?我又想起那个40多岁男子的话:北川学校(新区)本来说要搬迁的,因为学校盖在山脚下实在不安全呀。还没有来得及就全埋了。想到这些我泪流满面,我站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左手指甲居然被紧靠的石头给劈了下,好疼,痛疼让我想起外面的世界,15号一早在华西医院采访时我被情绪激动的病人拒绝采访并用手深深地划在左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到现在疤痕还在。疼痛让我再次明白:我们无法抗拒突如其来的灾难,但我们必须选择,选择勇敢坚持!孩子们的父母你们要替这些山石下的孩子们好好活着,目睹这一幕的人们你们要替这些山石下的孩子们好好活着!
离开的生命让我知道我们就是这么脆弱,而活着的人也证明了生命也可以这么坚强!坚强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活出生命的可贵和尊严!现在我很想知道有没有人、该不该有人替这三百多名学生全部被埋在山脚下负点责?
事后我跟心理专家朋友交流自己在那一瞬间居然会有合理消亡的闪念。她说:人在特定的环境或时刻,对自己的价值认知的选择,要么觉得自己无愧于这个世界要么觉得自己无能于这个世界,自己的价值和自己的被需要到此停止,会有这样的闪念,很正常,不可怕。
■向北川的自援者鞠躬再鞠躬
北川,一个永远烙在我眼睛里的故城,地震造成山体滑坡使有着两万六千人口的北川县城平了!
第一次进入北川,120车停在任家坪,我一个人沿着刚刚疏通的公路爬行,一路上路面塌陷、山石滚落、危桥……险情不断,正饶开一块大石头,旁边又掉下一块小石头。过了任家坪后,山路上人并不多,我沿着乱石岗中开辟出的小路艰难前行,不时可以看到老乡们用竹竿和门板制成的简易担架向外抬运伤员,战士们背着重症病人或抱着孩子,这是北川通往外界的唯一“生命通道”,一百多公里外就是也被地震袭击过的绵阳市,北川和附近乡镇疏散下来的受灾群众,也都是从这里走到绵阳市的。
走进山凹里的北川县城,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腹背靠山的北川,老城没了,垮塌的山体将下沉的部分县城掩埋;新城绝大部分房屋倒塌,一些地面基本下陷,我站在一片没有下陷的地方看下陷的废墟,时时人有种要往下掉的感觉。未被掩埋的建筑都像是被粉碎机打过一样全是碎物;一些车辆和家什用品就像是被砸烂的玩具,在路边和房屋里。可以肯定大量人员被埋,伤亡惨重!
我的心理一下子进入休克状态,有点说不出话,只知道拼命地向前走,希望遇到熟悉的人,但除了在进入北川新城时还遇到过3、4个电视台的记者,几乎往里就没有太多的人。救援的部队和消防队不密集零散的很,出去又回来的老百姓比较多。正在进入的江苏防疫队是到北川擂鼓镇宿营。
我一再内急,我无所顾忌地进入相对平坦的草地和小树林,总看到我不愿意遭遇的遇难遗体,甚至看到襁褓里泛青色的婴儿。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胆怯,不敢细掂量,开始拼命地向往有人的地方。后来我问大夫朋友,他们面对亡者为什么不害怕?他们说:也怕,但不是剧烈遭遇的大面积死亡,救治中慢慢地看到个体死亡的过程,慢慢适应了。而我似乎前几天一直有点在惊恐中,一个老家的同学联系上我后本希望我的慷慨激扬,但我说,好可怕,同学失望地说:你还不如小时侯表现的勇敢。是,我记得以前确实勇敢,从来不知道怕,但在这样的自然灾难面前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地弱小。
第一次下到北川,我基本已忘了自己的采访,这里活着的人都在救援和忙着离开,没有人愿意说话。而且我没有带海事卫星电话使我也与外界失去联系,得到了一种自由的状态:自由地走着,想着,那时我想去救人。
我往回走,进来的口上人多点。一个拿着探测器之类的台湾自愿者后面跟着几个人,他用金属器指着一个废墟说:这里显示还有一个心脏跳动的生命信号。有人说快去喊救援队,那时已是晚上6点左右,一队救援部队正往回走,前头走的是搜救狗,我立刻去喊,队中间有人停住了脚步,但队伍依然前走,没有停下。我大喊:这儿有活人,快来救呀,快呀。这时几个消防队员走过来,我又喊:快来救人呀。他们看看要走,旁边有人看到我挂的记者牌就喊,这里有媒体,你们还不过来。消防队几个人过来看情况,然后说:今天就是这个台湾人让我们吃苦了,他那玩意探出十几处说有活着生命,我们白白挖了十几处,他那仪器不可靠,说完他们就走了。我追着说:那你把你们的生命探测仪和艘救狗拿来找找吗,没有人应答。他们也是人,也要休息。在场的人看着远去的队伍并没有抱怨。
我们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生命的征兆从自己眼前消失?一种莫大的悲伤和无助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让我窒息。有人下去了,小伙子手臂绑着红带子的自愿者,一个老者也下去了。我看看左右的人,准备要往下跳,被旁边的人拦住,一看是上午没有跟上我一起进北川半路拉下失散的成都的朋友。我说:我愿意做自愿者救人累死这里也没有关系。他说:你忘了你的任务是报道。我叫道:通讯都不通,早失去联系了,缺我的报道也没有什么,不如在这里救个人。他说:你根本没有能力在这里救人,出了危险你还要靠别人救你,你要救人也要发挥你的特长,你们的广播!
小伙子用铁锹,而老人用手搬,他们都不说话配合默契,我很想跳下至少去抱抱他们或者至少去搬开一块石板这样他们就少累一下,但没有,我站在上面深深地鞠躬再鞠躬!心里期待着从他们的手下出现奇迹。
我陪这个成都朋友又进一次北川城,匆匆地来去,心里平静了,再看到遇难遗体不害怕了。人一出生下来,注定死亡是永恒的,只是怎么死而已,那么活着也就是怎么活而已。晚上九点到这个朋友停车的北川任家坪收费站时,我边从车里拿出消毒用品消毒边四处眺望,已看不到这座流血流泪的城市——北川,但愿人的记忆是短暂的,揪心的北川永恒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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