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背景:于海琳,1976年出生在陕西西安,1998年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阿拉伯语专业毕业后,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进入中联部三局工作。2001年9月至2004年9月在中国驻伊拉克使馆工作。因表现出色被外交部党委记个人二等功,被中联部授予“优秀共产党员”称号。2005年获得第二届“中国杰出青年外事工作者”荣誉称号。现为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三局三秘。
中广网北京4月18日消息(记者孙巧稚) 很多人对两年前的伊拉克战争可能还记忆犹新,不过,我们大多数人只能从媒体的报道中了解那场战争,而一名年轻的外交官却亲历了那场战争,他就是我国驻伊使馆的于海琳。于海琳是当时留守在巴格达最年轻的中国外交官。让我意外的是,这位经受了生死考验的年轻人曾经的梦想并不是成为一名外交官。
于:我确实没要想过会当一名外交官。当时也就是高中的时候,面对着最现实的问题还是考大学,但从一开始就特别愿意当一名军人。
记:怎么呢?是家里面有军人?
于:没有。但是从小就有一种英雄的情结,非常愿意当军人。
记:这好像是每个男孩子都会有的一个愿望。
于:对,所以很想去当兵。但是因为自己高度近视,所以就没有报军校。但是对想当兵这种愿望,穿上绿色军服这种愿望一直就有。
渴望穿上军服的于海琳在大学毕业后进入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成为一名外交官。那个时候,他对外交官的了解还是间接的。
于:比如从最早的周总理,陈毅外长。以及从后来的驻美国的大使李道玉、李肇星外长,还是从他们这些人身上看到的。而且从其他一些新闻媒体上看到中国的外交官怎么样舌战群儒啊,在联合国同美国或其他一些国家进行针锋相对的,就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进行政治斗争啊。
2001年9月,于海琳被派往我国驻伊拉克大使馆工作。2003年3月伊拉克战争爆发前夕,他作为7人组成的使馆留守组成员之一,坚守到战争爆发前的最后一刻。
记:你当时留在巴格达是自己主动要求的,那你为什么要主动要求呢?
于:当时使馆决定要组成留守组,我知道这个事情之后,就在非正式场合就向领导表达了自己想要留守的这种愿望。因为一方面我觉得自己是一名年轻人,而且自己又是一名党员。在这种关键时刻,确实应该去做出自己应该做的事。但是自己也没有想什么太神圣的,觉得自己能够留下来多么了不起。只不过觉得自己在这种组织需要的时候应该需组织所需去完成自己的任务和使命。
记:当时跟家里人商量了吗?
于:商量还是有的。但是上我已经做了决定要留下来之后才跟家里人说的。
记:实际上只是告诉他们一声。
于:对。
记:那当时父母是怎么说的?
于:我父母对我的工作还是比较支持的,从来没有什么拖后腿呀,觉得你危险你就回来呀,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而且我父母可以说是真正的普通老百姓,也没有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们就是告诉我:既然你这么决定了,那就好好工作吧。
于海琳说,在伊拉克随时会遇到危险,甚至有可能付出自己的生命。这种时候,军人肯定会勇往直前地冲到第一线。虽然没有穿上真正的军服,但是他时刻以一个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所以没有任何退缩就留在了巴格达。好在当时伊拉克的石油换食品协议执行得比较好,其他物资方面相对以前要好一些,但是在医疗方面非常匮乏。

于:因为医疗用品都是受国际制裁,不允许它进口,所以他国内很多东西,包括医疗器械,医疗药材、药品非常匮乏。所以在那儿不敢生病。如果你生病的话,特别是生大病的话,是没办法治疗的。
记:很危险?
于:比较危险。从饮用水方面来说,由于十多年的国际制裁,他一些污水净化厂、水厂设施很多年没有进行更新,所以水的质量到底是怎么呢,也不太清楚。我们在使馆虽然经常购买一些饮用水,但是在做饭、洗菜、洗澡啊、洗脸,你还是只能用当地的水。
记:有些资料说,战争爆发以后,用电是很紧张的?
于:对。我们当初在使馆就是用发电机发电。
记:自己发电?
于:对。基本上每天都得自己发电。伊拉克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贫铀弹的问题。至于这究竟有什么影响,也是众说纷纭。
记:这要从长期来看。
于:对,得长期来看,会是什么状况不好说。
肩负着国家的重任和父母的牵挂,于海琳在伊拉克紧张地工作着。当时由于使馆的人手少,于海琳一个人要做很多工作:接听电话、为大使安排活动、管理伊拉克雇员,有时间还要到厨房帮厨。
记:那么在这种物质条件比较差的情况下,每天做这种琐碎、平凡的事情,会不会有不耐烦的时候?跟你想象中的外交官的生活,像你刚才说的那种舌战群儒、觥筹交错(的情景),肯定是差距太远了。
于:大家可能都觉得驻外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有非常高的身份,你是外交官,受到外交保护,甚至有豁免权,但其实很多外交官在国外做的都是非常平凡的事情、非常琐碎的事情,有的人可能在国外驻三年、四年,他就是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对于刚接手的人来说可能比较新鲜一些,但时间长的话,由于习惯了,他肯定存在一些厌烦感、疲倦,这些都是有的。但是外交官呢,他可爱之处就在于忍受这种单一的工作环境,单一的工作。
伊拉克战争爆发后,几乎在美军攻破巴格达的第二天,中国驻伊拉克使馆就遭到了劫掠。当时于海琳一行3人冒着生命危险在 “五一”国际劳动节期间返回战后的巴格达,勘察使馆受损的情况。
记:那你回去看的时候,这使馆是个什么样子?
于:非常破败不堪了。真是遭受了劫掠之后的状况。你说一些大件,汽车啊、冰箱、电视这些东西都被抢走了,包括门窗都被抢走了。
记:门窗也被抢走了?
于:对,就是玻璃、框子,这些都被抢走了。这个楼就被拆成一个砖坯房了。
记:毛坯房?
于:对。毛坯房,拆得什么都不剩了。甚至进行了蓄意纵火。所以也是比较让人痛心的。
2004年2月15号,中国驻伊拉克使馆复馆小组七名成员和六名武警一起离开约旦首都安曼,乘坐五辆汽车再次驶上约伊高速公路,于海琳再次重返巴格达。
记:那时候你最担心的是什么?是自己的安全还是?
于:没有,我当时觉得这趟怎么保障,怎么大家能够进去,不出事地进去。
记:那段路上那么危险,而且经常有劫匪,好像车队有一段是要保持菱形这种前进?
于:对。在费卢杰和拉马迪这段。这段主要是反美武装聚集的一个地区。
从约伊边境到巴格达的一条必经之路历来被叫做“死亡之路”。伊拉克战前,这条路的危险主要来自自然环境。在伊拉克五六十摄氏度的高温环境下,高速行驶在缺少维护的高速公路上是非常危险的,爆胎、撞车都会致命。曾经有两位外国大使和好几位外交官在这条路上死于车祸。战后,危险还来自于人为的抢劫、枪击事件。行驶在路上的汽车不得不搭伴赶路。中国复馆小组的车队也和当地人的车搭伴行驶,在危险地段还组成一个菱形编队,加速行驶,以防劫匪的汽车冲进车队,拦路抢劫。到达约旦和伊拉克边境的时候,他们还穿上了防弹衣。
于:我们进去之前,外交部基本上给我们防弹背心和防弹头盔。
记:使用吗,工作当中?
于:就我的印象,我们一般把防弹背心和钢盔都放在车上,在一些场合之下是没办法穿的。因为作为一名外交官,你去了别人这些地方,穿着这些防弹衣不太好看。
记:我看那电影里演的,因为不太了解。很多那种外交人员都是把防弹衣穿在里面,外面再穿上西服,看不出什么的。
于:他们的防弹衣好。
记:咱们的要穿在外面是吗?
于:咱们的防弹衣比较大一些。
记:比较沉?
于:对。而且伊拉克有个什么问题呢,那温度比较高,穿防弹衣的话很不方便。
记:那五、六十度的话,在室内有空调可能还好一些,你要是在外面到处跑的话,那很难受的。
于:对。这个温度是我们没办法解决的事情。我的印象里我几乎没穿过几回防弹衣,除非有几次比较重大的事情是必须得穿的。
于海琳说,其实,穿防弹衣可能只是一个精神安慰,而且防弹衣有七、八公斤重,穿起来很不舒服。在伊拉克的险恶环境中,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才是最重要的。
于海琳第一次留守巴格达,伊拉克还比较平静,虽然战争已经是箭在弦上,但毕竟没有爆发。等到他第二次回去的时候,伊拉克的局势变得非常动荡。大规模的战争刚刚结束,零星战斗还在进行。可以说,他们是枕着枪炮声入眠,早晨又在枪炮声中醒来。
于:五月一号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返回伊拉克的时候,我们在晚上就经常能听到打枪的声音,不管是手枪,步枪,机关枪。
记:频繁吗这个声音?
于:特别是夜幕降临之后,经常发生,包括爆炸,特别是2004年2月份我们返回的时候经常可以听到这种汽车炸弹爆炸的声音,地动山摇的感觉。你白天看的时候,它爆炸的烟都不一样。因为我们刚去的时候不太习惯,打了枪、发生爆炸之后,我们还条件反射似的,跳起来,看看外面什么状况。
记:比较警觉那个时候?
于:对。后来再发生这种状况就基本上翻一个身就接着睡了。
2004年4月13号,7名来自福建省的中国人遭不明身份的伊拉克武装组织绑架。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复馆小组成立紧急营救小组,采取一切措施积极营救。
记:解决人质危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你工作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于:倒不是我个人工作忙碌。
记:就是整个的使馆?
于:对,整个我们的复馆小组都是非常忙的,因为我们刚回伊拉克,有很多工作都需要去做。又突然发生了这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而且是中国公民第一次在伊拉克在绑架,所以我们还是做了很多的工作,工作量也是比较大的。而且在当时那种状况下,需要和各方面都有很多接触。就想方设法去解救人质。
36个小时后, 7名同胞被成功解救。于海琳和同事们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告别了伊拉克,回到中国的于海琳回顾在驻伊使馆的三年工作经历,他对外交官这个职业有了新的认识。
于:我觉得外交官是有非常风光的一面,经常出入一些非常重大的场合。能够见到国家领导人,经常出席一些盛大的宴会,西装革履的。显得都很意气风发的,但实际上外交工作很多时候都要从事非常平凡的工作、琐碎的工作。而在绝大多数场合,绝大多数情况下,平凡、琐碎和一般的工作是最多数的。
记:那作为一名当代的年轻人来说,有机会去经历战争的人是很少的。虽然你到今年11月份才满29岁,很年轻。但作为一名年轻的外交官,经历过战争以后,那么你对人生,对人性,对很多事情的想法可能有很多的变化?
于:这次经历可以说是我人生的一个非常大的收获。让我了解到很多东西,让我也懂得了很多东西。知道了在生死面前,一个人应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记:应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做什么样的选择?
于:应该做能够体现自己价值的事情。至少应该是去做自己所应负责做的事情。
采访结束的时候,于海琳告诉我,他在伊拉克的时候,神经一直绷着,所以从来没觉着累,也从来没觉着饱。那时候他最大的压力是来自亲人的牵挂。面对记者的话筒,英俊朴实的于海琳一直在平静地讲述自己惊心动魄的外交工作。那种难得的镇定和信心让我从近距离目睹了一位年轻外交官的青春风采。我想,对于曾经直面战争的于海琳来说,在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能够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答案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