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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广网太原12月27日消息 1976年年末岁尾的一天,我从公社中心校长手里接到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从那刻起,家里就如同过大年、办喜事似的,整日高朋满座,迎来送往,好不热闹。而我年迈的父母虽然也喜形于色,但却始终在暗自盘算着,紧张为我准备着……
我父亲只念过一个冬天的塾书,记忆力超常,年轻时做小买卖、到三乡五里卖香油,交易中全是用心记、用嘴算,分厘不差,让人惊讶!上大学要到乡(公社)村、粮站办理转户口、换粮票、开据证明等手续,不知他从哪里把这些都搞得明明白白,算计得清清楚楚。并且早早就从玉米缸里,近乎一粒一粒将饱满发亮的上等玉米拣出、筛净,套上毛驴车到中心粮站换取足额的全国粮票;跑公社、村部办理繁琐手续。末了,又把存了好多年的防灾、防老用的手饰、银圆卖掉一部分,把钱全部塞我口袋。我姐姐把结婚时买的新床单、脸盆拿来;兄弟们把舍不得用的笔记本、钢笔、毛巾送我……
那时我们山区乡村十分闭塞,乡亲们谁都不知上海在何方?路途有多远?我有位远房亲戚说他解放前到过上海,记得又坐车又乘船半月才到。家里人建议我早点走,至少提前一周出发。我母亲扳着手指算计着:一天三顿饭,夜间加一餐,一顿一餐一张饼,四七二十八张。我母亲借来大鏊子,一连烙了28张葱花大油饼,摞在一起足有一尺高,做途中干粮。
正月初五一过就要上路了。临行那天深夜,房东大嫂心脏病突发去世,一片凄惨的哭叫声把我惊醒,天蒙蒙亮,我去向邻居大嫂遗体深深鞠了三躬、做告别,便准备出发了。
全家人和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几乎都来了。正月里,北方山村早晨的野风吹着,寒气扑鼻而来,亲人们拥挤在我周围,送上一片真情寄语,争着和我握手、道别;不论男女老幼都是双手紧紧抓住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一股股暖流涌上心头。太阳一竹竿子高时动身,黑压压一群人送出我家门,送到村边,送了一程又一程,谁都不肯停步、回首。我年幼的侄子哭得像泪人,没法话别…… 我走后,父母又开始着手想法为我读书挣钱、攒钱。
母亲高高个,最高时有一米七,裹着小脚。我记忆中,她从没种过地,没干过重体力活,此时已年近六旬,却又焕青春。生产队里干不了农活,就在家中养猪养鸡,给街坊邻居干点粗活赚个小钱。新媳妇过门头年都要给丈夫衲几十双布鞋底,这前期垫鞋底可是个粗中有细的技术活,费神又缠手。母亲干这活不怕苦、不怕累,又叫好。谁家要娶媳妇啦,她高兴得提前登门祝贺,意在拉活。清晨不吃饭,到人家里干活,一直干到天黑看不清针线为止,中午在东家吃顿饱饭,很晚时回家喝口稀粥,便倒下就睡。干活计件,垫一只鞋底要经过好几道工序,有的工序难度大,很精细,慢不着,急不着。一天到晚机械式地重复着一个动作,超负荷地干到极限,最多也只能垫十余双,净挣5块钱,赚回一顿饭。长时间地坐着劳作,使母亲严重的腰痛病常犯,她总是咬着牙强忍着,不肯歇歇;手指、手心全磨出水泡,磨成老茧。就这样干了这家干那家,从开春干到年跟,跨过大年接着干。有人估算,那些年,母亲为乡亲们铺垫的鞋底,摞起来能放满三间屋。
父亲比母亲大9岁,那时已六十好几了,加上不肯花钱治疗的冠心病,实际上已失去了劳动能力。或许是有一种信念,一种精神力量在起作用,在支撑着,打我上学后,他像变了个人一样,没日没夜拼命干活。在大片承包的土地上春种秋收,精耕细作,还要在山坡上、水渠旁的边边角角开垦粮田,扩大种植面积,增产增收。他患有严重冠状动脉硬化症,一动弹就大喘,强度劳作即巨裂运动、心绞痛就发作,痛得浑身冒汗,直不起腰,迈不开步,随时都面临生命危险。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与坚定信念,他哪里还管那么多!一次,他到5里外的沟地收庄稼,中间隔着一座山,要绕很长的盘山小道。响午过后,往回赶,由于疲劳和用力过度,他突感胸闷、气短、心绞痛。父亲弯着腰,扛得粮,翻过山,越过岭,硬是三步一停,五步一歇,一点点往前挪,一直到很晚才蹭回家。
回到家里一头栽到炕上,盼着睡上一觉身子能得到恢复,缓解病痛,没想到病情越发严重。心绞痛疼得犹如刀割,全身蜷缩成一团,强忍不下,顺手从抽屉里乱抓了一把药(肯定不是治疗心脏病药)吞下。很快药效发作,巨裂的胸痛加肚疼乃至浑身大痛,瞬间昏迷过去。村医见状,目瞪口呆,束手无策;家人想,这恐怕得准备后事了。鸡叫过三遍,可能是药劲过后原因,加上又休息了一会儿,父亲慢慢醒来,感到好些了。真要感谢上帝,那次算饶了我父亲一命。
我家里有棵苹果树,每年能收几篮子苹果。我们那方水土不养果实,新鲜苹果是稀有物,大人小孩都有品尝的欲望,都被父亲拒绝了。秋季苹果熟了,他就摘上两篮子,挑上到附近矿区卖。一天,他又挑着一担苹果来到矿上一个“安全”地带叫卖,几个矿工子弟围上来软磨硬缠,反复讲价、刁难,目的是磨蹭时间、打眼护,让其中两人在身后偷递苹果。
我家对门邻居增方在矿上上班,他从窗户上看到这一场景后,飞速从高楼上跑下来制止了这一闹剧,夺回了丢失的果实。父亲感动得差点落泪,只是连连表示感谢,最终也未舍得给增方一个苹果尝尝。
以上这些故事,当时我并不知晓,都是参加工作后,和父母生活了一段时间,从他们嘴里一点点获得的,是真实的。在我父母分别去世20周年和10周年之际,将它整理成文,以此纪念!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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