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鄂尔多斯草原深处,远方辽阔而苍茫。都市人烟,已然远去。草原之外,还是草原。
夕阳,挂在战马上成吉思汗铜雕的刀尖上,闪耀着血色。长风,在猎猎作响。蒙古汉,衣襟飘展……
脚下的草地一直沿伸于无边无际。连绵起伏的绿草地,在夕阳的幻化下或成锡白之色,或翡翠般的深碧,或如雾蔼中的淡蓝,令巨大穹庐笼罩下的大地原野一如神秘仙境。
“王爷”奇朝鲁大哥在用低沉纯厚的声音讲述着远去的蒙古战事,他的声音传出去不久,便被风接了过去,飘出很远,飘向草原那一边黄昏下的成吉思汗陵园。我听到马背民族的昔日荣耀不断地在他的口中汩汩流淌……
我凝立冥想,不知是为强大的成吉思汗流血的伤口而惊异,还是为脚下草原的辽远而震撼,抑或是感觉自己在大草原上的渺小,心中油然生起一丝无助的孤独,甚至敬畏慌张的情绪,一闪而过。
奇朝鲁大哥看出了我内心的细微变化:“呵,城里人看草原,一眼就是草原的苍茫。置身于如此阔大无比的环境中,空旷旷的原野无依无靠,所有的赖以支撑人的自信的背景都隐退了,只剩下天、地、人三者共处于苍穹之下。而在这三者之中,人与天、地比起来,又是如此的渺小和微不足道,甚至弱不禁风。这显然令人不习惯,不认帐,或者敬畏慌神。”
是啊,在巨大的草原的环境引力下,我有一种想歌唱的欲望,想让歌声在草原上悠扬,在天地间自由飘荡,让天知道我的存在,让地感到我的思想……甚至可笑地想爆发自己以抵触周围自然的博大。
这时候,远方草原的三只零星蒙古包被夕阳装饰得像油画一样的典雅,整个草原熠熠生辉——奔驰的俊马、回家的额娘、赶着勒勒车的阿玛、欢笑着的孩子与蹦跳着的牧羊犬,全部勾兑上了金色的夕阳之光。草原上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纱红丝绸,美得令人忧伤。
奇朝鲁大哥曾经是鄂尔多斯的行政主官,他是鄂尔多斯草原牧民心中的“王爷”。这是他的家乡。此刻,他正眯着眼睛,似看非看着远方天地之间的一切,眼神里却是一片苍茫。知道的人都说,草原上的人都这样,这种眼神一出来,整个人就沉浸在享受之中了。
突然,他用粗大的手极有力度地一压我的肩膀说:“走,兄弟,喝酒去。”
成吉思汗亲手制定的《大礼撒》中,规定他的子民不准贪恋怀中之物。这部象拿破仑法典一样的律著,被蒙古人奉若神灵。
事实上,一个集体嗜酒的民族,不出五代就会消亡。随着体能、智能的弱化,酒精会在遗传基因中把一代马背上的强悍民族灭于马下。
蒙古人其实不好饮,不好饮的蒙古人,曾经横扫欧亚大陆板块,饮马伏尔加河谷,称雄天下。
而不好饮的蒙古人,在席间却善歌。
“王爷“端起了酒。三巡之后,这个粗糙而庄重的汉子百般柔情起来,开始歌唱母亲、土地和爱情。
于是,《达那巴拉》、《诺恩克亚》、《嘎达梅林》、《云良》、《达古拉》、《金珠尔玛》、《小黄马》在他低沉的声音里一泻而出,有如大江东去,浪涛滚滚……
有人说,蒙古人在目光望不到边的草原生活中,无论歇息,无论伫望,无论放牧,无论远徙…..心里就会产生一首歌。于是,蒙古民歌俯仰皆是,数目千千万万。而鄂尔多斯,又是蒙族歌曲的海洋。而这海洋之源,便是辽阔的草原。在这种辽阔的天地之下,是容不得人的啼哭的,所有的天、地、人之间的景物无不显得沉重、厚实而玄远旷达。置身其中,蒙族人便会感到心里总是涌动着悠长的情绪,这种情绪积满则溢,一张口,牧歌便悠扬而辽远,情爱便汇流成河: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
昨天遗忘啊,风干了忧伤
我要和你重逢在苍茫的路上
这时,夜幕已经笼罩了鄂尔多斯草原,风变得刀一般闪着冷冷的寒意。有人为“王爷”在蒙古包外升起了数堆篝火。
黑夜下的草原,寒风像一支铁流大军,沿着草地,极速而去,消于远处,无影,也无踪。只有篝火烧得很旺,显得人间尚存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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