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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幸与不幸
中广网    2008-07-15
作者:李文祥
     我母亲一生有着许多不幸和幸运,有时不幸伴随着万幸,有时幸运滋生着不幸,终归幸运大于不幸。因而,每当我提起母亲时,总是一把辛酸泪,又为她的幸运而安慰。

    母亲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4岁失父。上世纪二十年代那年头,一个寡妇(我姥姥)带着一堆婴幼儿,精神上颇受歧视,物质上极度贫乏,生存的空间无处不被挤压。一家人真是度日如年,活不如死,死而不休。这苦日子怎么过呢?实在没熬头儿了,一个凄凉的傍晚,姥姥狠狠地咬了咬牙,抱起我年仅一岁半的二舅,并用仅有的一床棉被紧紧地裹起来,拽上我母亲就朝河边走去。姥姥将二舅放在河边一个高高的土堆上,等有人看到了,就要拉我母亲一起投河自尽。母亲无意识地又哭又闹,一个羊倌儿走来,看势头不对便冲上去,一把抱住姥姥,好劝歹说才算使我母亲幸免于难。


    母亲似乎没有过童年,从记事起就像小大人似的,协助姥姥支撑着那个家。姥姥和大舅常年在外干活,母亲在家又是带弟弟,又是拣柴烧饭、挑水磨面,为生存而拼命挣扎。一次劈柴不小心,斧头猛地砸在她的左手大拇指上,十指连心钻心疼,自己愣是用布缠起来。不料,很快就被感染了,麻秆细的手指肿得像小胳膊粗,又化脓,最终烂掉了指甲盖……就这样,母亲一天也没停止过干活。祸不单行,倒霉的事接踵而来。左手伤了,她就用一只手猛干。一只手本来不方便,小小年纪干活又手忙脚乱,碾米时,一不留神又把右手两个手指头齐刷刷地碾断一截。一双小手留下终身残疾。


    母亲15岁那年,姥姥以15块大洋许配给我父亲,转手,她又用这钱娶了两房儿媳妇。


    母亲结婚后,二叔、三叔、四叔相继成家。常言道:无巧不成书,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来二婶、三婶、四婶和母亲有着同样的命运,都是以小就失去了父亲,跟着年轻守寡的母亲过着含辛茹苦的穷日子。虽说这不是什么短处,但自卑的社会地位,常常遭人白眼的现实,在她们幼小的心灵里留下深深的伤痕。对此妯娌们走在一起似乎有着心照不宣的感觉,找到了心理平衡点,多了一份同情心。因而,妯娌们相互理解,又相互关照,相处得很好。老嫂比母,而母亲很自重,事事都很要强,又要做个样子。弟媳妇谁有喜了,母亲会无微不至地去全程照顾;婶子们娘家来人办事,或者家里遇到难事,母亲看做比自己的事还要紧,总是一马当先,跑前跑后、张罗操持,或想方设法分忧解难。母亲在这个大家庭里像个领头羊,逢事主动挑大梁,不计个人得失,抢在先,干在前,而想得周全,做得到位。人心换人心,黄土变成金。婶子们都很厚道、善良,处处敬重我母亲。外出时,都要给大嫂说一声,憋在心里的话总愿意给母亲絮叨絮叨;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母亲有权威又有心计,待情况明了后便要找上门来,像长辈一样劝解一番,消除误会,直至重又和好。母亲心眼多,又有个小脾气,好好的事不知怎么就多心了,又耍小脾气,又抹眼泪。妯娌们彼此都知道,凡遇此事,婶子们很能谅解,总是主动上前大嫂长、大嫂短的叫个不停,又安慰、又道歉,闹得我母亲没了脾气,转脸就高兴得像变了个人。妯娌们整天在一起亲热的和亲姐妹一样,无话不说,无处不帮。那时生活困难,孩子们多,侄子侄女谁没奶吃,妯娌们谁有奶都会把自己的小孩子搁到一边抢着喂;一身小衣服、一双鞋孩子们轮着穿,一大家人都得过得去……那会儿家底虽薄,精神上则富有,其乐融融。而母亲也找到了自我、自慰的感觉,有着一种从没有过的尊严和幸福感。日子过得顺心、有劲,生活是那样充满着阳光与朝气。


    舒心的日子正处在上升的时期,厄运却来临了。

   

    我有个没见过面的哥哥,一天哭着从学校回来,说头疼得要命。母亲说,喝碗热糖水,盖上两床被子睡上一觉、出点汗就好了。结果儿子躺下就再没醒来。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母亲得了一场大病,又整天哭哭啼啼。父亲有点担心,就把母亲送到姥姥家,想着换换环境就会好的。过了没几日,母亲就嚷着要回去。回家的路上,不由得看见在路旁埋葬着儿子的小土丘,又勾起了她的痛心处。母亲坐在那里大哭了一场,又伤感又上火,到家就又病倒了,患得是重度中耳炎。


    由于没及时医治,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两个耳朵肿得拳头大,耳朵眼儿化脓,肿痛得受不了。一位江湖医生走来,看我父母舍不得花钱治病,就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方:用哺乳期的猫尿一点也能好。父亲赶紧找来母猫,扣了两天,攒了一小碗尿,然后将猫尿一点儿没剩全都倒在母亲的两个耳朵里。母亲哎呀,哎呀,几声尖叫,就疼得昏了过去,耳膜被猫尿烧得光光的。20多岁的母亲,就这样彻底失聪了。


    母亲虽目不识丁,但天资聪颖,懂得人情世故,明白许多道理,又能言善辩。小时候,听到学堂里的读书声,她能跟着大段大段背诵,还能说出意思来。遇事喜张罗,爱打听,什么张家长、李家短,她总有兴趣听,乐于打破沙锅问到底。谁家要办事或碰到难题了,不管碍不碍自己的事,她都爱插言:事情该咋办,要咋办,不该咋办,为什么?能说得头头是道,入情入理。母亲热心又活跃,然而耳朵这么突然一背,让谁也接受不了。在那悲惨的日子里,母亲一天到晚闷在家,又哭又笑,要死要活的,谁劝也无效。为此,她常常做恶梦,恶梦醒来,反复自问:这是在做梦吧?不会是真的吧!当确认这就是现实时,就一身身冒冷汗,又要哭泣一阵子,还不停地喃喃道: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在生与死,怎么活的问题上,母亲反反复复地思索着,不知在脑海里转了多少圈,想过多少遍。动不动就冒出几句:我没脸见人啦,这个样子还有什么活头?让我死去算了!而又不情愿,痛苦而复杂的心境难以言状。母亲生理上的突变,和由此产生的恶性反应,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一堆天真烂漫的儿女、侄子侄女们总是偎依在她的身旁,呆呆的眼神,苦苦地哀求着;妯娌们一天到晚围着、眼巴巴看着,好言相劝……母亲终于想明白了:这个大家庭里需要我,孩子们离不开我,亲如骨肉的妯娌们、娘家的亲人更是舍不得!母亲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长长叹了一声:唉……这人生的路还须走下去,日子还得过。


    生活是很实际的,现实要比想象的更艰难。母亲振作起来,又回到了生活中。当她走出家门与人打交道时,更多的是同情、理解或帮助,然而,也难免遭来冷眼、讥笑与歧视,丢人、尴尬的场面随时发生。有一天,家里一点米面都没了,父亲急着要往地里去,便把玉米一两不多称好,加工费一分不差算好。母亲背着粮、揣着钱来到加工厂,把玉米放在秤粮的泵上,将钱伸手递上。穿着工作服的小女孩在窗户里坐着,后又站起来,伸出脖子大喊大叫,又用手胡乱比划着,引来一片哄堂大笑,母亲只是瞪着眼睛左环右视,不知怎么回事。原来是粮与加工费不符,需要加钱。母亲文不对题地嚷嚷了一阵也没人理、没人帮,被搁置到一旁。母亲内心痛苦地又背着粮回了家。


    还有一次更糟糕,家里攒了很长时间的鸡蛋,母亲挎着去供销社换盐,不小心将鸡蛋摔在柜台下两个,母亲也没看到,只顾高一声低一声连连说道:这是多少个鸡蛋,要换盐、要换盐。售货员很不耐烦,夺过鸡蛋就那么简单一称,扭头挖了两下子盐,上下晃了晃秤,就要打发母亲走。母亲站在那里一再问:是几斤鸡蛋?这是多少盐?也没人搭理。父亲是个过日子人,回家一称一算相差很多,转身就去找。售货员不但不承认,反而耍横,讥笑母亲摔坏了几个鸡蛋也不知道,大声给她说是几斤鸡蛋、换了几斤盐又听不见。母亲为此还哭了一鼻子。


    母亲很有自尊心,一次次碰钉子、闹笑话,心里怪难受的,自卑又自责,怵得不敢再出门与人打交道。


    那年月家里挣钱不容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父亲看母亲花钱、办事很困难,也就不为难她了,便把这些生活琐事自己全部揽过来,母亲也算图了个轻闲。


    起初为了过好日子,谁心里也没什么,时间一长,慢慢矛盾就滋生了。母亲闲时走亲戚、回娘家,不大不小的晚辈们亲热得像啥,母亲身上光光的,一分钱也掏不出,很尴尬,觉得在人前没面子。看到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口袋里时常装着零花钱,对着人伸手就给孙男弟女,羡慕的心情油然而生,心里更是失衡。母亲为这点事可没少怄气,这样的心境一直持续了好多年。


    母亲受的委屈,吃的苦头,遭到的不公正待遇,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不清;生活中发生的那些不愉快事、心理不平衡事,说来说去责任、过失又都会推向我母亲,原因只有一个:你听不着。其实母亲心里明白,为了不伤和气,为了求全责备,也怕丢人败兴,只好忍气吞声。


    母亲在方方面面失去很多,而得到的也很多。记忆中,母亲没干过农活,就按时按响做三顿粗米茶饭,管管孩子。瓦缸里没米缺面啦,家里没水缺煤啦,不用操心,全由父亲包揽;至于家里要办事,有个小灾小难的,更不用愁,父亲早有准备,给安排好了。母亲不高兴时要小脾气,父亲总是让着,嘿嘿一笑了之。母亲整天没事就串串门、逗逗乐,隔三差五挎上馒头、拿上挂面回娘家、走亲戚,寻找乐趣。母亲这大半子没受过罪,狂风没吹过,大雨没淋过,不起早不贪黑,无忧无虑。吃得香、睡得着,养得白白净净,收拾的自己干干净净,日子过得很滋润。母亲到北京和我生活过一段,大杂院里的人都说她不像乡下人;街坊邻居都夸母亲命好,有福气。


    人间重晚晴,母亲晚年的幸福生活达到了巅峰。四世同堂,儿女孝顺,没患过大病。农村人生活艰苦我是深有体会,便坚持隔个三月俩月的就给母亲寄次钱,有人来京也要捎点钱去,也算是个信吧。孙子是公务员,动不动也往奶奶手里塞个小钱。母亲口袋里的钱时常鼓囊囊的,虽说不多,但零花不断,很知足。母亲很要面子,做事讲究,一家子有人结婚、办喜事,不说远近,都要上点礼钱,凑个热闹;逢年过节,准要掏腰包、一个不拉给孙男弟女们意思意思;亲戚、邻居生活上遇到难事,不等人家张口,母亲便慷慨解囊,表示一番,图个吉利。在那段日子里,母亲真是过足了钱瘾。
儿孙、闺女生活上照顾的很上心,自个也会安排自己,日子过得很充实。平时母亲喜欢走家串户找人说说话,拉拉家常,知道外面许多新鲜事;有时往家里招上几个说得来的老人,搓搓麻将、打打纸牌,其乐无穷。


    别看我母亲耳朵背的一点也叫不着,那眼睛好使的称得上独具只眼,脑子也活。面对面说话只要张张嘴,她就依据你的嘴形、八九不离士地能分析、判断或猜测出所说的意思、甚至准确内容。看到别人的言谈举止、情绪变化,她也大概能感觉到对方在说什么。玩麻将、打纸牌时她能准确算牌、精确算计、灵活运用,因而输得时候少。母亲活到74岁,也算长寿了。回想起母亲这一生虽坎坎坷坷,但晚年很幸福,很满足,人们也很羡慕。从这点儿来说,做儿女的不也就安慰,无憾了!    




来源:中国广播网    责编:冯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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