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最近一段时间，欧洲国家解除对华武器禁运的呼声日益响亮。从2003年6月到最近几天，法国、德国、意大利和荷兰等国先后发表声明，呼吁尽快解除对华武器禁运。在众多成员国的推动下，欧盟开始采取行动。2003年10月，欧盟与中国签署《伽利略卫星导航合作协定》，迈出欧盟解除对华武器禁运的第一步。2004年1月下旬，欧盟外长会议不顾美国反对，讨论了取消对华武器禁运问题。这是近15年来，欧盟首次重新审议对华军售禁令，那么，欧盟对华禁运的内容有哪些？经过了哪几个阶段？解禁过程中还有哪些障碍？著名军事专家国防大学金一南教授接受了中央台记者孙利的采访。

一南观点：

＊全球一体化时代，军事技术需要交流才能提高

＊即使是国家之间关系再密切，也不能指望得到核心技术

＊涉及到国防技术核心的主战飞机、军舰等必须要靠自行研制

＊短时期内，欧盟对华军售禁令解除不太可能

孙：近来，欧洲国家解除对华武器禁运的呼声是越来越高，欧洲国家和美国对华武器禁运，对华武器禁运它包括哪些内容？是什么时候开始禁运的？

金：欧洲对华武器禁运由来以久，二战结束以后，当时欧洲基本上被打平了，夷为平地了。美国有个援助欧洲复兴的计划叫《马歇尔计划》，对于援助欧洲重建起了很大的作用，但这个作用里面带来附带效果，就是花了别人钱，就得听别人吆喝。美国在《马歇尔计划》的援助过程中，和欧洲各国家达成协议，1948年秋天，美国提出建议，要组织一个委员会，控制对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的武器出口。这个组织在1949年11月正式成立了，几乎随着新中国的成立，所谓巴黎统筹委员会成立了，我们后来经常讲的“巴统”。就是所谓的“多边出口控制协调委员会”，主要是对向社会主义国家出品战略物资进行严格的限制。这个“巴统”就是美国主导在欧洲成立的一个组织，除了美国之外英国、法国、比利时，荷兰、意大利、西班牙、挪威等等只要不是社会主义阵营的基本上都参加了，主要就是对社会主义封堵，当然最初不是针对中国，最初主要是针对苏联。

海豚直升机和A224鱼雷构成了我国海军的空中反潜力量

孙：“巴统”什么时候把中国作为限制对象？

金：虽然把中国确定为限制对象的时间是1952年9月，但实际对华的禁运早在朝鲜战争之前就已经开始了。1950年初，当时“巴黎统筹委员会”运作开始时，因为他是针对所有社会主义阵营的，中国被认为也是一个社会主义的国家，也加以了限制，但没有明文规定。落实在文字上非常具体的就是1952年，1952年9月，美国当时操纵了“巴统”，在“巴黎统筹委员会”的下属，增设了一个中国委员会。美国人当时讲了两个方面，一个方面，中国在朝鲜出兵了，另外一方面美国觉得中国在印度支那半岛正在支持越南共产党夺取越南的政权，在这种情况下美国要求欧洲把中国作为禁运对象。专门针对中国实行禁运的机构。而且还通过了一个对华禁运的特别帐单，他叫“中国禁单”。中国禁单上，开列了五百多种物资，属于战略物资禁运的项目，开始对华禁运。

孙：美国在“巴黎统筹委员会”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金：他是一个发起者，也是个领导者，同时还是个监督者。监督谁执行“巴统”不力，规定应该对社会主义国家禁止什么。实际上，美国在“巴统”背后扮演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巴统”后来对我们放松管制是在70年代初，中美关系出现缓和，尼克松访华，在这种情况下，巴统对我们的禁运放松。所以从表面上看，好象是欧共体的对我们的禁运，实际上这种禁运就是美国在主导，当中美关系缓和了，巴统对我们的控制也放松了。

孙：中美关系在蜜月期以后，巴统对我们的监督也就少了。

金：对，大大的放松了，我们说，甚至在80年代初期，中美关系的蜜月，中美共同联手对付苏联的时候，当时美国的对华武器出口数量，也出现了一些以前所不可想象的事情，美国对华出口，比如说，我们还曾经从美国买过美国的“黑鹰”直升飞机。这是在80年代初期到80年代中期的时候。美国也是大幅度的放宽对华的禁运，就是所谓的放宽对华出口管制，而且这个时机先于巴统。他原来把中国划入P组或V组，然后调整到禁别不高的组，就是限制比较少的组。这样就可以对中国出口很多东西了。甚至，美国向我们出口过“黑鹰”直升机，同时还承诺帮助中国改造我们的歼8—2飞机。主要是改造歼8—2飞机的航电系统，搜索雷达、火控雷达，这个计划是美国人主动提出来的，当时中美还达成一个协议，美国人起名叫“和平珍珠”计划。目的是改造歼8—2飞机使它的性能能够达到F16—A的这样一个作战效果。实际上在80年代，“巴统”处于一种名存实亡的地步，很多口子开了，谁最先开了，就是巴统的大老板，美国人最先开了！

孙：这种合作什么时候发生逆转？

金：就是1989年的政治风波之后，发生了非常大的转变。这时，我们就可以充分的看清楚，我们买了一些美国的武器，带来一个巨大的后遗症。比如说，1989年“6.4”政治风波之后，美国首先单方面宣布，对华实行全部武器装备包括零配件的禁运。我们开始买的直升机，最后纷纷的“趴窝”了，因为零配件全部控制住了。这是跟美国人打交道，吃了非常大的亏！零配件的供应中断，主机就只能停止工作。还有美国人讲的“和平珍珠”计划，我们的飞机到了它那里，他进行航电设备的改造。那么飞机还没有改造完，“89”政治风波发生，美国对华武器禁运，两架飞机的改造全部停止，卡了很长时间才还给我们。美国单方面中止了他当时签合同所认定的所有条款，同时对华实行禁运。当时，欧洲也听了美国的话，欧洲对华新的一轮武器禁运的就是从89年开始。

孙：在这之前，中国不仅跟美国有一些军事技术上的合作，跟欧洲也取得了一些成果。

金：也不少，实际上我们说从欧洲方面，我们从80年代以来，就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我们陆陆续续取得了一些先进的技术，而且都是欧洲方面乐意向我们提供的。比如说，英国的著名的马可尼公司向我们提供的一些雷达设备，英国的罗尔斯罗威斯公司给我们提供的发动机技术，还有法国给我们提供的直升机、军舰的主机，意大利提供的包括一些舰炮、鱼雷常规武器的技术，可以说，当时与欧洲是一个非常好的发展前景。在那几年，通过和欧洲的交往，我们也承认确实是学到了一些世界比较先进的军事技术。

国产飞豹采用了和英国鬼怪战机相同的发动机

孙：当时巴统对中国的限制内容，是否是一方面是战略物资和先进的武器装备的限制，一方面是先进的军事技术的限制？

金：当时这个规定非常细，无论是“巴统”主持欧洲对华禁运期间，还是1989年“64”风波以后，欧洲的对华武器禁运规定都是非常详细，比如说，它有个“全面禁运”和“局部禁运”这么个差别。局部禁运主要是禁止出口比较尖端的武器和弹药，就直接用于作战的武器弹药。全面禁运不仅包括武器弹药，同时包括生产武器弹药的物资和它的相关技术、加工设备等内容。欧洲的对华禁运，1989年以后一直比较模糊，并没有标明对华全面禁运还是局部禁运，后来英国人作了一个讲解，对华实际上是局部禁运，主要是对华禁运他所谓的杀伤性，直接用于战场的武器，那些附属的设备并不是在之列。美国和欧洲长期有矛盾，美国始终觉得欧洲的对华禁运不利。

孙：美国感觉没有按他的意志执行！

金：对！美国认为欧洲在对中国出口和武器相关的一些设备技术。其实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可笑的局面，武器禁运全世界吵的最厉害的是美国，但是全世界武器出口数量、质量和金额的第一的也是美国。在这一点，欧洲和美国也有不小的矛盾，在对华武器出口上，欧洲始终有一种感觉，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这种感觉。

美国对台湾所提供的武器，原来说是防御性武器，实际上，现在层次正在上升。从2001年，“基德级”驱逐舰，到8艘柴电潜艇，这已经是进攻性的武器！已经完全打破了他所谓的对台武器禁运的限制了。

孙：巴统是在什么情况下被《瓦森纳协定》取代的？

金：“巴统”实际上是冷战的产物，冷战结束以后，巴黎统筹委员会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欧洲“巴统”的存在很尴尬！我们看，柏林墙1989年倒塌的，苏联1991年解体的，那么“巴统”1994年3 月宣布解散。但是，解散了并不是说功能就丧失，《瓦森纳协定》实际上是对巴黎统筹委员会的一些局部的功能的一种继承，职能的延续！

孙：针对欧盟国家对华武器解禁的这种呼声美国政府一直表示强烈的抗议，今年1月28号美国的国务院发言人鲍彻表示美国不同意解除对华的武器禁运，希望欧盟继续维持对中国的这一军事制裁，法国总统希拉克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对华武器禁运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对此，鲍彻说，对美国而言，我们的法律和规定禁止向中国出售军用物品，我们相信，其它各方也应该维持目前的武器禁运。另外美国的官员也向欧盟表示，欧盟转让军事技术给中国，会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也会使台海军力失衡，您认为美国的真实用意是什么？

金：我觉得像美国的这些政治家所表白的一样，主要还是扼制中国战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限制各种先进的军事技术进入中国，它表面上说担心中国对他构成威胁。实际上，我们怎么可能对美国构成威胁？他担心影响台海两岸的军力平衡，我觉得就像最近台海局势发展一样，就是美国对台湾大量的武器出口所造成的局面。现在，美国感觉台海有点准失控的态势。台湾方面咄咄逼人的挑畔，步步为营的挑畔！这种底牌源于美国对台的大量的武器出口，使台湾方面觉得有了“以武促独”的资本，我觉得，在地区安全的角度上，美国人实际上已经越轨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给欧盟的这些限制。

今年3月17日，欧盟理事会的秘书长兼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索拉纳在清华大学的演讲时，谈到欧盟解除对华军事禁令这个问题，他当时讲：我们将尽快做出决定，欧盟关于讨论解除对华军售禁令的问题已经走上了正轨。解除对对华军售禁令对中方、欧方和地区稳定都是有益处的！我们不认为，这会导致地区性的武器扩散。我觉得他讲的这个话还是很值得人们回味的！他最后还讲了一句，欧盟会认真听取各方面的意见。他所说的各方面的意见主要就是美方。但是，最终决定还是由欧盟自己来做主，你美国不要想代替我欧盟做这个决定。欧盟今天给中国的所有的武器，包括提供的技术都是一些不成系列的，比较浅的技术，一些可能从各个渠道都不难获取的技术。欧盟至今为止，没有给中国任何一项，比如说核心技术，高精尖技术，专利成份非常高的技术。欧盟现在非常烦美国的是什么，美国站在美国国家利益的立场上规定欧盟的动作，那么欧盟还要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规范自己行动。

孙，在伊拉克战争结束以后，欧洲内部也成立了军事指挥部，欧洲日益在防务方面逐渐有脱离美国的迹向，那么在对华军售问题上，你认为欧洲会不会以后继续听从美国的指挥呢？

金，我觉得应该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欧洲的自主性越来越强。欧洲的宇航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加米澳最近表示，欧盟对华敏感技术和武器禁运这种方法早已过时了！他说，现在中国科学技术发展多快！中国所获得的科技力量，中国的专利增长速度，欧盟是共同参与与中国共同参与和中国共同发展科学技术，在这一点，欧盟会得到很大的好处，能够从中国也学到很多技术，他不是单方面的，这是双向的。他同时讲，我讲的这个观点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而是欧洲大多数同行的看法，他说，中国今天的实力在不断的增长，欧洲与中国合作的决心比以住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坚定不移，我相信这一合作前景非常广阔！

伊拉克战争之后，中国和欧盟的关系极具靠近！2003年7 、8月份，欧盟发表了对华关系的文件，这在历史上是第一次，全面阐述对华关系，把中国作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加以阐述。我们同年9月份也发表了第一份，中国对欧关系的相当于备忘录这一个性质的文件。今天中国和欧盟合作是一种全面的、全方位的合作，其中军事合作只是里面很小的一块。如果说我们和欧盟有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法律的、金融的合作，唯独没有军事的，实际上就体现了双方的互信程度！

孙：军事的合作非常敏感话题！

金：对！技术含量那怕不太高，但他的政治敏感度很大。在今天，欧盟感觉到和一个崛起的中国全面合作的必要，是处于欧盟的利益，不是处于中国的利益。全面合作当然包括军事合作，军事合作只不过是全面合作中的一个附带物。

孙：您认为欧盟对华军售解禁的前景如何？

金：一方面美国阻止欧盟对华禁运，但是，我们看到，欧盟内部也不尽统一，欧盟内部大多数国家主张取消对华禁运，法国、德国，甚至包括英国、西班牙、意大利等多数国家都要求取消对华禁运，但是欧盟内部的运作机制非常困难。就是所谓“一票否决制”，欧盟现在十五个成员，如果有一个国家不同意也通不过！今年2月底到3月初的这次欧盟的讨论，就是十四比一，有一个国家不同意，就没有通过。当然，他们不公布是哪个国家。我们认为，欧盟今天非常主动想取消对华的武器禁运，作为中国和欧洲全面合作的一个方面，但是，欧盟要实现这一步也很不容易，要作到这一步，需要勇敢，需要他这种勇气。还有一点非常不利的是，5月1 号另外10 个成员要加入欧盟。

中国从法国引进的超黄蜂直升机发展出了直8系列

孙：如果国家更多了以后决策效率会更低！

金：是的！5月1 号之后的欧盟变成25国，大量加入欧盟的是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所说的新欧洲，比如和美国关系非常密切的波兰、匈牙利、包括波罗地海三国这样的力量，就是这些力量加入欧盟以后更加复杂。这些小国一向是“唯美国马首是瞻”因为他们获得美国很大的好处，他们除了跟着美国外，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非常有讽刺意义的，这些国家原来都是社会主义阵营的，原来都是以前苏联为核心的东欧的社会主义体系的，社会主义大家庭成员，今天，他们成为北约的新成员了。他们加入欧盟后，在欧盟对华军售方面，肯定是最听美国人的话。当然，他们跟我们没有直接的利益，他们是秉承美国人的意志。在这一点里面，美国就觉得，5月1 号之后的欧盟比5月1 号之前的欧盟控制他来说更容易一些，所以说，我们即使看到欧盟在多数国家主张取消对华禁运，但是，在短期之内实现还是很困难。尤其是5月1 号之后，5月1 号之前是个契机，那么5月1 号之后，很多新的成员加入以后局面会更加复杂。

孙：最近俄罗斯向白俄罗斯提供的四套S300防空导弹系统，白俄罗斯军方介绍俄罗斯提供的这些防空导弹都 是1985年到1986年的这种产品，并非是新的，都是已经使用过的，相当于二手货。这些设备都需要进行全面的维修才可经进行使用，最近美国向英国出口的­­支奴干直升机，也跟美国自己使用的直升机是不一样的，据有关报道，它不具有全天候执行任务的功能。

金：主要是不具有夜间，和复杂条件下的作战功能。

孙：可以说，任何国家都不会把真正的核心技术出售！仅仅靠花钱，还是买不到真正的国防科技的最核心的技术！现阶段，欧盟对华军售解禁后对提高我国的国防现代化意义你认为有多大？

金：现在国际武器市场交易，一种通行的规则和方法，是只能出售给对方二流的，或者说这个技术行将过时了，行将被淘汰了，那么放在国际武器市场上可以作个交易。最核心的最前沿的，必须由自己掌握。

武器出口也好，武器购买也好，一方面你能学到最先进的技术，如果没有掌握这个技术，可以通过购买一些武器，掌握一些先进的技术，学到一些原理，对于提高自己的国防能力是有用的，但另一方面，这种限制是很明显的。比如，俄罗斯给印度出口的武器，即使和印度再亲近，即使给印度出口的武器标准最高，也不能达到俄罗斯军队本身装备的程度，美国人也是这样，他开始出口F16—A和F16—B的时候，他F16已经发展到I和H这样一个地步了。法国人就讲，法国能买到美国最好的武器，也能买到欧洲最好的武器，但是法国人就坚持一条，绝不购买，法国人就讲过，涉及到国家安全的关键部件，比如主战坦克、主战飞机，海军的舰艇等必须自己生产，法国人这个独立自主研发的观念非常强。涉及到国家安全的核心部件不能依赖于人，不能有求于人，不能最后是受制于人，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是也是很大的提示！

当然，我们并不是说，所有东西我们都要自己搞，关起门来和谁都不交住，在今天全球一体化的时代，军事技术也需要交流，如果能够获得这个渠道，那么无疑军事技术提高的程度就比关起门来自己搞还是要快一些！武器进口无疑的可以在一个短时间内，迅速提升自己本来水平不高的武器性能，但真正的核心的技术，还得靠我们自力更生，自己去研究，自己去发展！自己的主要的武器装备，最后真正只能来源于自己。当然这种来源，可能是在消化了别人的技术基础之上的一种创造。欧盟作了这样一个测算，就是说中国的武器技术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起码二十年，我们寻求世界先进技术，首先承认一点我们的技术滞后程度还是比较大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够学习到人家一些先进技术，对我们确实能够有所提高。在这一点里，如果欧州取消对华军售禁令，我们很欢迎的！对中国还是有所帮助的，我们绝对不是什么进攻性的武器，我们并不是想用这种武器发动战争，我们只能想，通过提升我们现在落后的武器装备的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