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资料：千岛群岛是一串位于西太平洋北部绵延1200余公里的弧形岛，由近40个岛屿组成，总面积约1.56万平方公里。它北连俄罗斯堪察加半岛，南接日本北海道，西濒鄂霍次克海，东临太平洋。千岛群岛扼鄂霍次克海与太平洋的海上通道，战略地位重要，北南两部分在18世纪分别属于俄国和日本，1875年全归日本所有，让俄国人恨得牙痒痒。1945年2月，日本战败前，苏美英关于战后日本问题的《雅尔塔协定》规定，整个千岛群岛，包括择捉、国后、色丹、齿舞群岛（日称“北方四岛”，俄称“南千岛群岛”），都划归苏联。俄罗斯报了70年前的旧仇，日本人虽然始终不承认这一裁决，但也只能牙打掉了往肚里吞。今天所说的日俄领土争端指的就是总面积5036平方公里的这四岛的归属问题，其中择捉岛面积最大，3139平方公里，居民8000人，有海湾10余处，可泊大型舰船；国后和色丹各有居民三四千，齿舞岛上只有俄国边防军人。 

记者：俄罗斯《真理报》近日透露出一条惊人报道：在有关千岛群岛俄日归属问题谈判前夕，俄罗斯政治精英露出口风，可能将这个群岛卖给日本，俄罗斯国家杜马国际事务委员会主席罗卡兹因，甚至为千岛群岛标出价目—2.5万亿美元。大家听了这条消息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非常震惊，震惊的是这种领土争端问题的解决方式，然后就是怀疑，怀疑的理由是近似天文数字的价位，我们知道，领土问题往往是国与国之间最敏感的话题，俄罗斯人向来善于脑筋急转弯，出奇制胜破解旷世难题，你认为这一次，是不是俄罗斯出的奇招，日俄签署这种协议化解争端的可能性有多大？

金一南：我认为按照现有条件达成协议的可能性非常小。一百多年前，俄罗斯的作家契可夫就曾警告过俄罗斯民族，不要为了经济利益出卖祖先经营多年的“樱桃园”的。如果我们把“千岛群岛”当成一个“樱桃园”的话，它的时间并不长，它是日本二战战败以后的割让，“二战”期间，日本侵略了多国，作为战败国，签订千岛群岛割让给苏联的条约，“北方四岛”作为“千岛群岛”的一个延伸，同时割让给苏联。当时日本是白纸黑字是签了字的，同意“北方四岛”作为“千岛群岛”的延伸，割让给苏联。后来，日本方面又后悔了，他们认为，“北方四岛”不是“千岛群岛”的地缘延伸，而是北海道的地缘延伸，“北方四岛”不是“千岛群岛”的一部分，而是北海道的一部分，所以要求苏联归还北方四岛。这是“北方四岛”争端的原因。

当然，我们说“北方四岛”对于日本来说有重要的战略价值，它实际上是屏护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北面的安全的。“北方四岛”落到苏联人的手里，日本感到非常难受，它认为“千岛群岛”的延伸，离日本已经非常近了。如果（苏联）俄罗斯方面在国后和择捉群岛修建机场的话，对日本构成极大的战略威胁。

签订《雅尔塔协定》时，美国方面是同意的，但到了冷战时期，美国为了照顾远东最铁的盟友，默许了日本开始对（苏联）俄罗斯提出了邻土的要求，美国的支持使日本方面的态度变得明朗、坚定。

记者：俄罗斯世界经济和国际关系研究所研究员库纳泽就说过：“何谓千岛群岛？对普通人来说，那是飞机飞不去、轮渡开不到的天涯海角。要维持那里最起码的生活条件，还要从零开始，建基础设施。现在，议论千岛群岛的富饶资源似乎成了时髦。似乎从俄罗斯政治家的眼里，千岛群岛说不定并非肥肉，而是鸡肋。您如何看待俄罗斯政治家对“千岛群岛”的评价？

金一南：任何一个地缘政治上的地点，它的价值在哪里？仅仅是岛上能种植什么东西？水下有多少矿产、石油？它才有价值，这是近代人们过多地从经济价值考虑问题的片面认识。

自古以来，岛屿的战略价值绝不仅仅在于经济利益，它是一个国家的战略屏障，从地图上看，“千岛群岛”使俄罗斯的远东获得巨大的战略屏障，它的几个大的岛屿，堪察加、库页岛都被“千岛群岛”所屏护，堪察加半岛成为俄罗斯（前苏联）的核武器试验厂。库页岛是俄罗斯的战略导弹基地，它的地下发射井非常多，因为库页岛是远东距离美国最近的一个基地，美苏冷战时期，库页岛发射的战略导弹飞过阿拉斯加到达美国的距离最近，从这点来看，堪察加半岛和库页岛是俄罗斯战略反击的核心，“千岛群岛”是屏护这些战略要地的外围，它是一个栅栏。

其实，俄罗斯从来不缺乏战略思维，我觉得有些言论是一些不太了解俄罗斯国家战略的政治家发出的，仅仅从经济价值片面理解了这些地方。我们觉得对于一个大国，岛屿的价值在于它的战略地位，改善一个国家的战略环境。

记者：从地缘的角度而言，千岛群岛是否也是俄罗斯与太平洋的过渡？

金一南：“千岛群岛”之外就是白令海峡，白令海峡离阿拉斯加非常近，按理说，那是他们的最前线，任何一个国家把前沿构筑得越向前，就越会得到一个深远的后方，“千岛群岛”把俄罗斯的战略纵深向前推了很大一段距离。

日本人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头上缠里白布条子，上面写着“北方四岛归还”游行抗议了半个世纪，好几代人。前苏联鼎盛时期，面积达到2200万平方公里，可是对日本提出的“北方四岛”领土要求坚决不放松，因为俄罗斯担心形成一种“多米诺骨牌”效应，任何在“千岛群岛”上的让步，俄方都会感到这方面的危险。俄罗斯在远东方面的领土，很多都是通过条约的方式获取的，当然有合理合法的，也有不合理的地方，引起这种连锁反应最后难以收拾。在这种情况下，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一定要挡住不让他倒。

苏联时期，斯大林刚刚去世，赫鲁晓夫在国内立足未稳，当时的部长会议主席马林科夫还是赫鲁晓夫的对立面，赫鲁晓夫还急于把马林科夫搞下复查，日本人抓往这个有利时机，要求谈判归还北方四岛。当时情况下，赫鲁晓夫松口了，国后和择捉两个大岛先不谈，可以先还齿舞和色丹两个小岛。我个人认为，日本人的战略思维差就差在这里，日本方面考虑，既然赫鲁晓夫已经开口子了，何不乘胜追击，一并把“北方四岛”全部拿回来。日本方面说，要还就一并归还，不然齿舞和色丹也不能要。赫鲁晓夫当时的地位再虚弱也不至于完全撕毁《雅尔塔条约》，他也不敢做这种事情，如果“北方四岛”无条件归还日本，赫鲁晓夫在国内压力是他承受不了的。赫鲁晓夫提出归还齿舞和色丹也是苏联在特殊时期的让步，日本没有抓住这个机会，日本认为还能敲一笔，结果赫鲁晓夫退了回去，赫鲁晓夫说行，你们不要两个小的，那我们谈判终止了，同时归还四个是不可能的，结果一终止就是五十年，后来每一任苏联领导人都没有对“千岛群岛”松口。日本人很后悔，当初如果抓住这人机会，也许就收回来两个了。

当然，我们可以看前苏联在“千岛群岛”的问题上立场也是在调整的，但如果调整到像今天消息透露的一样，25000亿美元让日本收回去，我觉得有俄罗斯犯了一个忌，当一个国家把自己的主权领土拿出来作为商品来讨价还价的时候，本身你的威望就带来很大的问题，你的合法性、合理性也带来很大的问题，俄罗斯自已置自己一个被动的地位，这个俄罗斯今天面临的一个危险，姑且不论25000亿美元日本能不能同意这个价钱，日本全年的经济产值4万亿美元，四个北方小岛想拿走2.5万亿美元，这是个天文数字，颇有点像自由市场上敲诈一样漫天要价。所以说，俄罗斯方面做得非常巧妙，不是官方发布，是《真理报》透露的动向，摸摸动向，气候不好就退回去了，官方绝不出来说。今天俄罗斯的经济虽然有起步，但依然是比较困难，但是再困难也没有到卖一块领土获取一块经济利益的地步。而且，我们讲，俄罗斯不是没有这种先例，沙皇时期，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全部卖给美国，做一个很大的赔本生意。

背景资料：遥想1867年，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把151.88万平方公里的阿拉斯加卖给美国，仅换得720万美元。而且，为了让美国人心甘情愿地买下这片冰天雪地，俄国仅向美国政治家行贿就花了10万美元，再说，就连这区区720万美元最后也没有进入俄罗斯腰包：这笔钱大部分是用黄金支付的，装这批黄金的“奥克尼”号轮后来莫名其妙地连同金子一起沉入了汪洋大海……

按美国测算，每平方英亩才零点零几美分，而阿拉斯加现在不仅成为美国的能源产地，据最保守的估算，美国人得到阿拉斯加后头50年从这块土地上得到的纯收入就超过7.5亿美元。现在，阿拉斯加产的油气占美国油气产量的1/4，该地资源估价为5000亿美元。从战略角度而言，阿拉斯加成为美国国家反导系统的中心，TMD、NMD、GMD的中心实际上在阿拉斯加，他防备的主要是俄罗斯方面的威胁，还有就是美国宣称是伊拉克或朝鲜的，实际上这两个国家的导弹根本打不到美国，实际上美国防备的一是俄罗斯一个就是中国。我觉得俄罗斯人讲起这笔买卖肯定非常后悔。

记者：我们看到，日本和俄罗斯对于“北方四岛”（千岛群岛）的态度有很大的区别，比如说在日本，位于日本北海道东部的纳沙布角是日本靠北方四岛最近的海角，二战后，日本为了抒发对北方领土的望乡之情，在纳沙布角建造了一座钢筋水泥的两层阁楼──望乡阁。阁内设有望远镜和雷达。天晴时，登阁可看清齿舞群岛和国后岛。１９８１年日本在望乡阁旁又建了北方馆和“四岛桥梁”雕塑像，这座拱形的褐色金属像象征着日本在要求归还北方四岛问题上的决心。而俄罗斯方面却经常表现出可以谈判的架式，甚至，在1992年俄罗斯方面因经济困难，想获得日本方面和帮助，还曾表示可以租借南千岛群岛，租期为99年，当然后来，这个事情由于俄罗斯方面政局动荡而挂了起来，你认为双方的态度对问题解决会有什么影响？

金一南：我觉得我们首先看日本的态度，如果不分析政治立场的情况下，日本人这种契而不舍的精神给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这种精神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日本人对于领土的维护的决心，和世代相传的决不退让的精神给全世界留下印象非常深。像我刚刚讲到，他们头上缠着小布条子，游行了多少年都没有实现他们的梦想，但他们还在游行，他们没有放弃，这点也是很了不得的。日本作为一个岛国，地域狭小，它对于每一寸土地看得在非常紧的，咬得是非常紧的，这点上日本人表现的非常顽强，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拿过来。

当俄罗斯方面开了这个口，2.5万亿美元，实际上问题不在价码，在于俄罗斯方面表现有可能退让，有可能通过经济方法来妥协，实际上给日本提供了一个非常大的可能性，我们说，俄罗斯的这种可能性的出现也是与日本方面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日本多少代人都梦想实现的，他们对领土已经达到了一种狂热的执着状态，是我的，我一定要把弄过来，是别人的，只要我控制，我一定不给别人，比如说中国的钓鱼岛，日本人在北方，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与苏联谈判领土问题，无所获之后，南下通过硫球群岛夺战我们的钓鱼岛，日本实际控制后，他抓得比较紧的，一旦有领土被日本抓到手里，不要设想通过谈判拿回来，也不试图通过金钱赎买拿回来，对于日本这种精神，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我们都要加以重视。

从另外一方面看俄罗斯，他们自己讲，说世界帝国有两种，一种是西方帝国，马其顿、亚力山大、罗马这种典型，它强调侵略扩张，另外一种就是俄罗斯帝国形式，俄罗斯帝国模式是防守反击，比如说蒙古铁木真入侵，把俄罗斯统治了，俄罗斯反击，追击逃敌一直到远东。当然这个理论是非常可笑的，帝国都是领土扩张和夺战的，俄方不承认他的扩张，只是说防守反击，我觉得这点说起来比较勉强，俄罗斯远东这些领土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都是防守反击获得的，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掠夺的。但“千岛群岛”和其他不一样，这是对战败国的惩罚，通过国际条约，在国际监督下割让给苏联的，它具有合法性，国际认可。

在今天，俄罗斯对远东感到一种无奈，他为了经济利益开始放弃“千岛群岛”，以一个什么样的方式，以一个天文数字。这一点，虽然俄罗斯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但绝不意味着对他是一个很大的便宜。首先，给了日本一个强烈的信号，给了日本一个很大的余地，我们讲，最终如果根据这种条件达成协议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俄罗斯之所以提出这样一种可能，因为他看出一种可能，我们前面看到日本这么多年来契而不舍的努力，每一届政府访问苏联或俄罗斯首先谈的问题就是“北方四岛”问题，每一届政府都想了很多办法，最近传出来用金钱换土地的消息，并不是俄罗斯人的发明，日本人提过很多次，用经济援助的形式，但是多大的数额并不知道，所以俄罗斯人之所以释放出这样的气球，也是把到了日本的脉博的，当然他提出的数字太大了，除了数字大的问题，这种松口也给俄罗斯今后带来了很大的问题。

记者：无论俄罗斯卖不卖“千岛群岛”，日本买不买“北方四岛”，我们都能得到这样一种启示，就是在国与国领土纠纷问题上，事实的主权、实际的占领在谈判上肯定会得到先机，如果不想让领土问题成为历史问题，也不能使领土问题造成既成事实！

金一南：对于岛屿的主权，国际法一般有四个基本条件，最早发现，最早开发，最早命名，连续不断地控制管辖，四个要件缺一不可。“北方四岛”可能最早是日本人先发现的，可能是日本人最先开发，但是，俄罗斯人实际控制，实际控制时间长了，国际法就认可它的主权了。根据国际海洋法相关规定，实际控制50年，就可以向国际海事法庭申请主权。那么，从二战以后，俄对“千岛群岛”的控制早已达到这一期限，而且俄方也不需要这种程序，因为国际条约早已认可俄罗斯对“千岛群岛”的主权。

当然，日本人在玩一个国际法概念的游戏，他要钻这个空子，他知道要推翻千岛群岛割让给苏联这个协议是不可能实现的，可能性就是要声明“北方四岛”不是“千岛群岛”的地缘延伸，而是北海道的延伸，在这点里，日本和俄罗斯也讨论过软性的解决方式，比如日本收回管理权，俄罗斯保持主权，日本人的想法有点像当年撒切尔夫人对中国提出香港问题办法，当时我们提出香港的主权和管理权，撒切尔说，你们中国人管不好香港，所以就是主权归你，管理权归我，这一点小平同志坚决不同意。日本人也想提出这种方式与俄方谈，主权归俄，但管理权归日本，其实主权是空的，这其实是一个巧妙的鱼钩，俄罗斯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老帝国绝不会上这个钩的。

假设做一个彻底的设想，日本真的2.5亿美元把北方四岛买回来了，对俄罗斯的国际形象影响非常坏，首先就证明一点，你得到这块领土好像不太正规，是不是从别人那里抢过来的，出卖土地正引起人们对这块土地合法性的置疑。

这个消息透露后，日本毫无损失，这个消息只能证明从某种意义上讲，日本要求的合理性。而俄罗斯什么也得不到，它给自己画了一个很大的饼，这个画饼他一口都咬不着，而且他已经失分了。当然，如果俄方出卖土地的话，首先俄罗斯违反了《雅尔塔协议》，如果俄方说这几个岛确实不是千岛群岛的延伸，俄方就不该得到这块土地，而是无偿地还给日本。从这个角度而言，俄方此举存在很大的国际法风险与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