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金教授您好,应该说您和我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国防时空》节目的听众朋友是老朋友了,在伊拉克战争的时候您给听众朋友们分析伊拉克战争,现在每周三的国防时空节目当中,有一个《一南军事论坛》,专门来给我们大家分析世界军事的形势,听众朋友特别喜欢。我们收到很多很多的短信,前几天呢,有一个手机尾号是6214的听众朋友,他给我们发来短信说:“平时听金教授都是在讲国家安全战略、国际冲突和危机的处理,那能不能在《军旅人生》栏目里请金教授讲讲他的传奇故事和对军旅人生的感悟。”这里呢,我也应听众朋友的要求,今天把您请到了我们《军旅人生》的直播间,因为我们《军旅人生》的主旨是讲述传奇经历,抒发军人情怀,您还是先给我们介绍一下您的军旅生涯吧。

金一南教授
金:当讲到自己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东西还是挺不好讲的,我平常虽然能对形势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分析自己可能比较难,大家说我是一个,比如说我是一个成功者啊,是个抓住了机遇的人。实际上我觉得,我的经历很简单,只要你努力,任何人都能成功,我并没有比别人更好的条件,甚至和我同一代人相比,我觉得我的条件还是比较差的。其实一说到这点,我始终认为我是一个战士,我不认为我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学者,或者如何如何,因为我在基层连队生活了12年。
记者:那您是哪一年入伍的?
金:我是72年底,72年入伍以前我当了三年工人,入伍以后,当时70年代、80年代部队经常干一些农活,收秧、插秧、割稻子、割麦子啊等很多。所以说我觉得像我这样基本上工农兵的经历都经历过。我并没有获得非常好的特殊的机遇成长起来,或者说天赐良机,抓住机会起来了,我觉得我们的经历,像我们这一代军人普遍都具有的。我说起曾经从事过的工作,大家都觉得特别奇怪,这个是学者干的吗?我们当时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当时就是一个普通的战士,成长为一个基层的干部,从基层干部一步步上来的。
记者:我听说您好象在北京军区干过无线电,是吧?
金:对,无线技师,从事过多种项目的工作,而且我讲起我的经历的时候他们都感到很奇怪的,我曾经还当过我们团的军体教员,单杠、双杠、木马,当时我单杠就是最后一个练习我做不了,双杠能做八个练习,木马能做三个练习,成为我们部队的军体教员。现在这个天气,每年到五一的时候,树芽都长出来了,就到这个时候,我就有个感觉要参加运动会了,因为每年我在我们团都参加运动会,在运动会上拿到过双杠第二啊,单杠第三啊,木马第四啊,每年都拿过这种名次,我觉得这就是我的经历。
记者:那您是怎么成为一个学者,专家的呢?
金:我们多东西,我觉得和我们过去干的,甚至每一个好象和今天的专业毫不相关的事情都紧紧相连,我觉得我干的每个事情都在里面成了基础。自己特别钻研,我母亲就经常说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干一行爱一行。我干每一件事情我都是全部身心的投入,那么2002年在英国上皇家军事科学院的时候,当时中国军队是两个名额,我们国防大学一个,还有军科一个,军科的那位同志呢他是外语专业毕业的,他外语比我好的多,我不是外语专业,我学外语是半路出家啊,完全靠自己。那么后来在听课的时候就发现,我们两个每次在下课的时候,我们互相把情况对一对,这次这些人讲的是什么内容,看看有什么值得我们可以吸取的,但当我们把情况一凑的时候,好多情况我听明白了,他外语专业毕业的还没听明白,为什么呢,英国人他们讲战略,讲国家安全战略,讲国际关系,他首先从哲学开始,从洛克开始,从霍布思开始,从马基亚威力开始,那我的这些积累来自什么呢,来自于20年前,就是1980年当时在北京军区通讯团,那么差的条件,滴水成冰的屋子里面,在那里啃西方哲学史,我觉得当时学的时候有什么目的啊,没有任何功利目的。
记者:但是为以后的这些打下基础了。
金:无形中的积累,我觉得这个很重要,没有功利目的,就是很有兴趣,觉得要充实自己我不了解,我要力图了解它。我觉得这是,实际上一个人的上进啊,提升啊,尤其是本身素质的提高,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记者:刚才您说的那么多,您取得今天的成功,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金:我觉得从最关键的来说,不是人的聪明才智,而是人的一种执着的追求,我后来在我们学校被评为“杰出教授”以后,学校开了表彰大会,后来我自己就讲了一句话,我们入伍的时候,一火车的新兵啊,他们都欢呼雀跃,满车厢的唱歌啊,我一个人闷在那里不吭气,因为我当时就觉得我的条件非常差,我能不能在新兵中干的比较象样,我觉得任何一个人都比我强。现在呢,一个车厢的只剩我一个在军队了,我觉得这点就是。后来我在大会上讲了,我们可以想想你入伍时候的理想到现在还是不是你的理想,我觉得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变,我入伍的时候的理想依然是我今天的理想。
记者:刚才您讲到的是到美国的国防大学和英国的皇家军事科学院去学习,还有讲学,都有这种经历,我听说好象有一段经历让一个中国军人,让您去扮演美国总统,是有这样的事情吗?
金:对,那是在英国皇家科学院学习的时候,当时因为我们最后一门课叫危机处理,两个德国博士在主持这个课,英国人说德国人教危机处理最好,那么请两个德国博士来主持,德国博士他们就拿科索沃冲突模拟了这么场危机,让各方处理。因为我们那个班,当时来自26个国家和地区的30名军官,每个人都担负不同的角色,当时那位德国的博士史密思,我影象特别深,他说,我现在宣布一下角色,我们这里两名中国的军官,一个演科索沃游击队的首领,一个就是我演美国总统,当时我心里很不高兴。他说,大家现在先不要跟我提意见,我跟你们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以后你们再说,如果你觉得角色不合适可以跟我说,我可以给你改,要是他让我当时,我当时就抗议,我决不演美国总统。后来我就想好吧,就听史密思的话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非常快,脑子里高速运转想干不干、干不干、干不干,全脑子都是,越想干的时候,不干,不干,不干的声音越来越落,到最后干的声音越来越大,干、干、干,因为这是巨大的挑战,干过没有,没有干过,熟悉不熟悉,不熟悉,最后的声音越来越强,后来我觉得就是受那个影响。当时看那书,我当时在当工人的时候,看的书对我帮助非常大,我当时就认定一条:做难事必有所得,不要做容易的事情,不要做轻车熟路的事情,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事情,你没有收获,就要做你从来不认识的,一点都不了解的事,你要做,有所收获。美国总统演过吗,没有,正好有这个机会演一次。那次推演非常累,整整推演了四天半,后来过程也很复杂,讲起来话很长,最后在做小结和总结的时候,德国那个史密思两次评论,他说,我们整个演习的方向由于美国态度的转变,-我们演习方向发生了两次重大的转变,最后出现了这种结果,都是美国态度转变,因为我演美国总统,他给我配了四个人,有国务卿、参联会主席、国防部长,还配一个美国驻联合国的大使,总共配了四个人,我们五个人组成美国组,后来在总结的时候,他说mr.jin你忘记你是哪国人了,你演的美国人非常的美国人,绝对的美国。因为当时我设想美国在欧洲的这个立场,怎么样把欧安会挤出去,把欧盟挤出去,把欧洲都挤出去,主导科索沃,把德国、法国都压倒,我在科索沃成为主导,不仅仅和南联盟的冲突,包括欧洲的冲突。这位德国博士觉得我演的太像了,后来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那句话是对我的表扬,不仅是对我,他后来跟我讲,我对中国人要从新认识。他说你们真是超甲,你们什么事情都知道。他觉得大国的政治,大国的利益,怎么规划,你们知道的这么清楚?后来那次完了以后,德国的史密思博士就在我们全班,就给我做了最高的评价。
记者:金教授那么忙,平常有什么爱好呢?
金:平常的爱好,我觉得一个是锻炼,因为我们平常的工作量比较大,当然我们现在不允许再去单杠、双杠了,现在是不行了,但我现在非常喜欢游泳。喜欢到一个什么地步,我爱人说,没有你这么干的,大冬天,骑辆破自行车,专门为了冬天游泳买了大皮帽子,大头鞋,下着雪到总后去游泳,你干什么都如此投入,游泳都这样。孩子都不喜欢跟我去游泳,因为我游泳要求必须达到一定量,不能在水里瞎玩,玩什么,回家玩去,孩子都不愿意,说,到水里就是来玩的嘛,游那么累干什么,我说游泳必须达到一定的量,1000、1500米或者2000米,他觉得非常累,但是我觉得达不到一定量,我就白来了。
记者:您刚才说的那么多,在我看来您好象是对您家庭也不怎么顾,好象有一点工作狂,有一点在为国家的事业,为军队的事业在努力把自己能够贡献出来的力量贡献出来,那您平常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呢?
金:我平常最快乐的事情,我就很不同意他们有的人,你要介绍介绍你的经验,你的刻苦学习的经验,我说我没有那个经验,你们觉得学习很刻苦,我觉得很舒服,我觉得最快乐的就是,我一个人待着上网的时候,浏览一些东西,再自己写一些东西,精神世界遨游,我觉得非常快乐。别人说非常苦,别人说别人请卡拉OK,请吃饭你不去 ,他们觉得那个是非常幸福的,我要在那个场合,我非常难受,我是极大的痛苦,我觉得这就是苦乐观不一样,一个人在思考的时候,在精神遨游的时候,我觉得那是真的是我最幸福的。包括有的时候出去玩,看一些名山大川,一个人待一会儿。当时我们有一年到海边的时候,那天风浪特别大,别人说不能下海游泳,后来我说,这么大的风浪一定要下海,太好了,穿着脚蹼,带着呼吸器,一个人没有下海,因为当时已经警戒了,不让下海。当时我游到那确实有点可怕,当我做在沙网的时候,两个浪风起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两边岸和海边都没有,但是我觉得那种和大自然的砰撞,和大自然接触,非常痛快。然后上来以后,坐在岸边一个人呆呆的看海,看很长时间,想什么了,什么都没想,但是感觉精神非常的充实。相当于能量的吸取,我觉得非常的好,我坐在海边看着咆哮大海,浪起来的时候,浪打碎了细沫飞过脸面,我觉得非常舒服,坐那一看,看半个小时,别人催我说,走吧,我们都走了,赶紧走,我还在那坐着看,真舍不得走。
记者:通过这次采访之后更加认识您了,是一个思想者应该说是,其实思想者有时候是痛苦的,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快乐的,因为您能体会到那种平常人体会不到的快乐。
金:其实我觉得思想多了,确实是很痛苦,但是想多了以后,又是一种超越。有的时候很快乐的,很容易的就被身边的一点点小事所感动,但是这些东西可能是别人感受不到的,不去思想的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金:这种敏感实际上在我们教学中,我就讲这种教学非常难学到的,实际上就是思想交流,你一讲我就想起一件事情,我们对这个,包括我们对理论的理解,什么叫战略,我们很多理论,讲了很多大家都不明白,你把战略的理论倒背如流你也不明白他的精髓。那次新华社解放军分社在小汤山开会,拉着我们几个人座汽车往昌平方向走,京昌高速公路,一个广告牌子一晃而过,从我眼前一扫过去,介绍什么产品我都不知道,那上面有句话,一下印入我的眼帘,后来我就回来告诉他们,什么叫战略,这就是战略的精髓,“未来很远,但是我们的目光更远”。完全是种触发,因为无意识的。马上就能感悟,一下子就装进脑子里再也忘不了了。
记者:其实那时候你本来就是很快乐的,就是一个思想者的快乐,非常羡慕您啊。达到这种境界。
金:一旦获得这种突破,就好象一张窗户纸“啪”的一突破以后,一片的亮光。
记者:达到这种境界确实非常非常不容易,需要很多年的修炼和很多年的思考才能思考出来的。其实每个人都一生,都在追求一种自己的理想和一种追求,您是72年入伍的,应该是32年的军旅生涯了,那您对您这么多年的军旅生涯是个什么评价呢?
金:我觉得从这32年来看,我觉得好象是一瞬之间而过来了,过的非常的快,我觉得我是属于,不管是在连队当战士也好,还是在国防大学当教授也好,我怎么觉得我好象始终处于非常麻木的状态,因为当时在连队的时候,印象非常深,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去会餐啊,准备吃的啊,准备游艺晚会啊,我还在那忙着出黑板报,因为当时在连队黑板报、墙报都是我负责搞的,最近还有不少我们连队的战士当时来的信,还记得我当时在板报上写的那些诗,他们都还记得。我觉得对我的军旅生涯来说,我觉得时间太短了,如果说我能再活一遍的话,我还要选择这样,但是我能更科学一些,就是把一个中国军人这种理想、包袱发挥出来,在军队参加这么个团体,我觉得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就是,自我实现,你的自我实现融合到了军队的力量里面去,融合到了中华民族的远景里面去,我们经常讲,1840年到现在,中国人最大的梦想就是“富国强兵”这四个字,我们今天还要继续做这样的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而已,前面的人很多过去了,后面的人还要继续要淹没我们,我们并没有一辈子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而活。很多人讲雷锋精神,就是把一滴水流入海洋,把一个人个人的生命融入到一种不间断的、不间隙的事业里面去,我觉得这是对我们来说比较大精神的解脱也好,享受也好,我觉得就是这样,三十多年,我们一小部分融合进了一种随着中国崛起的洪流里面去,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大的启示。最近讲课,给地方给很多同志讲到了,就讲到了中国崛起的问题,中国崛起中就是我们的国防力量,一个国家强大的经济力、强大的国防力、强大的民族凝聚力,才是一个真正的强国。那么在这点里面,我们觉得,一种强大的国防力,强大的科技力,民族凝聚力这点没有,我觉得像咱们的中国军人都起到了责无旁贷的这种义务。
记者:非常感谢您能到我们的《军旅人生》的直播间来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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